十一月的风,已经有了冬的凛冽,吹在脸上,像一把细碎的沙子、案头的日历薄薄一层,提醒着一年将尽、在这样的时节,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望,望向那些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日子,譬如,六月一号。
这个日子,在记忆里仿佛自带一层柔光滤镜、它不是春节那般厚重喧嚣,也不同于中秋那样圆满沉静、六月一日,是轻盈的,是跳跃的,是属于孩童脚尖上毫不停歇的舞蹈、对于不再是孩童的人来说,它是一枚时间的琥珀,清晰地封存着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那个下午。
说起六月一号,绕不开的便是儿童节、那一天,最鲜明的色彩莫过于白衬衫与红领巾、阳光底下,那片红色显得格外耀眼,映着一张张兴奋到通红的脸颊、学校的空气里,不再是粉笔灰与书本油墨的混合气息,而是弥漫着一种近乎狂欢的骚动、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欢快的儿童歌曲,旋律简单,却能轻易地撬动整个校园的心弦、操场上整齐列队的我们,其实心思早已飞远,偷偷交换着口袋里的糖果,或是用眼神约定着散会后要去哪家小卖部。
那天的仪式感,是现在任何节日都难以复制的、或许会有一场文艺汇演,平日里最调皮的男同学,此刻也得在脸上涂上两坨夸张的腮红,扭捏地扮演一棵大树或是一朵向日葵、台下的笑声毫无遮掩,纯粹又响亮、最好的奖赏,莫过于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,那薄薄的红纸,在孩子眼中,比什么都贵重、或者,学校会发一些小礼物,一支新铅笔,一块橡皮,甚至是一根廉价的冰棍,那入口的清凉与甜腻,足以成为整个夏天最美好的开端、这一天,我们被赋予了正大光明的玩乐权利,作业被暂时遗忘,训斥也变得温柔、世界仿佛专为我们而存在。
六月一号,也是季节的注脚、它标志着春的彻底退场与夏的正式登基、北京的六月,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、风是暖的,阳光是亮的,却还未到盛夏那种咄咄逼人的炎热、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像一团团烧红的火,槐花的香气落幕不久,空气里便续上了栀子花的清甜、柳絮飞扬的季节刚刚过去,天空蓝得澄澈,像是被水洗过。

这样的天气,最适合午后的一场小憩,或是傍晚时分在胡同里的追逐、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,蝉鸣声还只是稀疏的序曲,尚未形成盛夏的交响、万物都在一种恰到好处的饱满状态里,蓬勃生长,绿意盎然、这份生机与活力,恰恰与儿童节的朝气蓬勃相互映衬、孩童的生命力,正如初夏的草木,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舒展着,向上着,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。
对于早已告别儿童节的大人们,六月一号又是什么呢?它是一个坐标,一个提醒、提醒我们,无论走多远,内心深处总有一个角落,住着那个曾经的自己、那个会为了一个玻璃弹珠而雀跃,为了错过一集动画片而懊恼,为了天空的晚霞而驻足发呆的孩子。
在这一天,许多人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、他们或许会给自己的孩子买一份心仪已久的礼物,看着孩子欣喜的模样,仿佛也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、他们也可能在社交网络上,晒出一张泛黄的童年旧照,照片里的那个人,穿着不合身的衣服,笑容却真挚得没有一丝杂质、这是一种怀旧,更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我们是从那样一个纯真、简单的起点,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复杂的世界。
这个日子,像是一扇通往过去的窄门、推开它,那些久远的、被生活琐事磨损得模糊的记忆,会突然变得鲜活起来、你会想起小学同桌递过来的半块辣条,想起那本被翻到卷边的连环画,想起那个夏夜里数着星星怎么也睡不着的自己、这些记忆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,却构成了我们人格的底色、它们是温柔的,是坚固的,在我们被成人世界的规则压得喘不过气时,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庇护所。
时间的长河冲刷一切,六月一号的意义也在悄然演变、它不再仅仅是法律意义上儿童的节日,更像是一个全民参与的、关于童心的集体仪式、它让我们暂时放下身份、年龄、成就的标签,去重新审视那些最基本、最朴素的快乐、一块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勺,傍晚时分的一场及时雨,一本有趣的书,这些都能成为快乐的源泉。
从十一月的窗边回望六月一日,就像在寒冷的冬夜里,回忆一炉夏日的炭火、那份温暖并不真实灼人,却足以慰藉此刻萧瑟的心情、它告诉我们,生命自有其周期,有秋冬的收藏,便有春夏的生长、那个充满阳光、欢笑和青草气息的六月一号,永远在那里,像一个永恒的开端,等待着我们在记忆里,一次又一次地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