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深秋,京城的夜风已带了几分刺骨的寒意、胡同深处的“观玄阁”里,陈先生送走了最后一位问卦的客人,缓缓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、屋里还弥漫着檀香的余味,混杂着老木头和旧书册的气息、今天那位客人问的是姻缘,红线纠缠,情债难解,说着说着便泪眼婆娑。
陈先生看尽了别人的悲欢离合,却很少将那套用了半辈子的龟甲铜钱对准自己、并非不能,而是不愿、医者不自医,渡人者难自渡,这是行里的规矩,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敬畏、他总觉得,自己的命,还是留一分模糊,添一分烟火气的好。
但今夜不同、窗外,枯黄的银杏叶被风卷起,贴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,像极了谁在低声叹息、桌上的茶早已凉透,映着一轮残月,清冷孤寂、他忽然有了一股冲动,一股想看看自己那所谓“前世姻缘”的冲动。
他没有点灯,只借着月光,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紫檀木盒、盒子里不是常用的那副铜钱,而是三枚泛着幽光的玉片,据说是家传之物,非问天机、探轮回不可动用、他净了手,燃起一炷沉水香,青烟袅袅,如同一条通往幽冥的细径。
闭上眼,将三枚玉片合于掌心,心中默念着自己的生辰八字,意念沉入一片混沌、没有惊天动地的景象,也没有神佛鬼怪的低语、他的意识仿佛飘进了一幅褪了色的江南水墨画里。
画中是连绵的雨季,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光发亮、他看到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,撑着一把油纸伞,日复一日地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拱桥、那书生眉目清秀,却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、他知道,那就是“他”。
桥的另一头,是一家绸缎庄、每日同一时刻,绸缎庄的二楼窗户总会推开一条缝,一双明亮的眼睛会悄悄望向桥上的书生、那目光里,有好奇,有羞怯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、她就是绸缎庄老板的独女,一手苏绣闻名乡里。
他们从未说过一句话、缘分薄得像窗户纸,风一吹就破、书生只知道,每日走过那座桥,心头便会莫名地安宁、而那绣楼上的姑娘,一日不见那把青色的油纸伞,一整天的针线活都会心烦意乱。
他们的交集,仅限于一次意外、那天雨势极大,书生的伞被狂风卷走,狼狈地躲在桥洞下、姑娘撑着伞,提着食盒,从他面前走过,脚步顿了顿,将一把新伞轻轻放在他身旁的石阶上,又匆匆离去,只留下一角被雨水打湿的粉色裙裾。
书生捡起伞,伞柄上系着一方丝帕,绣着一枝含苞待放的兰花,针脚细密,灵动婉约、他知道是谁。

从此,他每日经过,都会在桥上驻足片刻,望着那扇窗户、而那扇窗,也总会适时地推开、无声的约定,成了江南烟雨里最隐秘的风景、书生发奋苦读,只为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,风风光光地上门提亲、他将那方兰花丝帕珍藏在胸口,当作最宝贵的护身符。
天不遂人愿、一场突如其來的瘟疫席卷了小镇、等到书生从病榻上挣扎起来时,绸缎庄早已挂上了白幡、他疯了似的冲过去,看到的只是一座冰冷的牌位、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他在她的坟前长跪不起,雨水混着泪水,将心头的希望彻底浇灭、那一年秋天,书生大病一场后,便离开了江南,从此音讯全无、只听说,他终身未娶,怀里始终揣着一方褪了色的兰花丝帕。
……
玉片从掌心滑落,发出清脆的响声,将陈先生从那场悠长的旧梦中惊醒、他睁开眼,月光依旧清冷,沉水香已燃尽,只留下一截灰白的香灰、他没有感到震惊或是狂喜,心头涌上的,是一种绵长而熟悉的酸楚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自己生来便偏爱江南的雨天,为何对兰花有种说不清的亲近,又为何总在梦里见到一座模糊的石拱桥、他也明白了,自己这半生的孤单,或许并非命中无缘,而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,还一段早已在轮回中风干的债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冷风灌了进来,让他瞬间清醒、他看着胡同里被月光拉长的树影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、算了一辈子别人的命,看破了无数痴男怨女的纠缠,轮到自己,也不过是这红尘剧本里一个寻常的角色。
他知道,去寻找这一世的“她”毫无意义、人海茫茫,时空变迁,她或许早已嫁作人妇,儿孙满堂,过着与他毫不相干的幸福生活、前世的缘,是用来懂的,不是用来追的、懂了,那份执念便有了归处、懂了,今生的孤独便有了注解。
他缓缓地将那三枚玉片收回紫檀木盒,放回抽屉深处、这辈子,大概不会再用了、他重新为自己沏了一壶热茶,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、茶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,带着一丝暖意。
外面的风,似乎没有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