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节已是晚秋,窗外的风在北京的巷子里打着旋,卷起最后几片不肯凋落的梧桐叶、暖气尚未足额供应的房间里,人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半年前的暖意、那个时候,五月一号的日子,空气里还没有盛夏的燥热,只是恰到好处的温煦。
五月一号,时间的坐标上一个奇妙的点、它悬在春与夏的门槛上,一半是春天的烂漫回响,一半是夏日的序曲前奏、北京的五月天,风是柔的,天空常常被一场春雨洗得透亮,露出那种被称为APEC蓝的清澈、阳光透过新绿的叶子,洒在皮肤上不是灼痛,而是一种熨帖的暖、这是脱下厚重外套,换上轻衫薄履,感受身体被解放的时刻、人们的精神头,也仿佛从冬日的蛰伏中彻底苏醒,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畅。
这个日子,官方的名字是国际劳动节、它的源起带着严肃的抗争色彩,是对劳作者的致敬与纪念、但在今日的中国,这份严肃的底色早已被一种全民共享的松弛感所覆盖、它成了一个符号,一个为期数天的小长假的开端、当劳动二字与假期相连,大多数人想到的是如何不劳动、这或许是一种有趣的现代性反讽,却是生活最真实的写照、平日里紧绷的弦,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、从写字楼格子间到工厂流水线,人们对这个日子的期盼,早已汇聚成一股巨大的、渴望出走的集体情绪。
于是,一场声势浩大的周期性迁徙便拉开帷幕、五一的出行,与其说是旅游,不如说是一场对耐心与规划能力的终极考验、高铁站和机场在节前的一两天,便化身为人群的海洋,每一张面孔上都写着奔赴远方的急切、热门目的地的机票和酒店,需要提前数月锁定、社交媒体上,人们晒出的不再是单纯的风景,而是在人山人海中觅得一处角落的技巧与幸运、你看到的西湖断桥,人的密度可能超过了桥的承载极限;你攀登的泰山,夜间的登山道上是手机电筒汇成的点点星河、这种体验,对一部分人是喧嚣的烦恼,对另一部分人却是世界如此热闹,我亦在其中的奇异满足感、它像一场盛大的集体仪式,人们用身体的奔波,去丈量这个国家的广阔,去参与一场流动的盛宴。

并非所有人都投身于这股迁徙的洪流、对于许多北京的留守者而言,五月一号开启了另一种假日的可能、当潮水般的人流涌向远方,这座庞大的城市会暂时卸下平日的拥挤与匆忙,显露出几分难得的从容、去故宫,或许不必再摩肩接踵;去颐和园,昆明湖上的游船或许能找到一丝闲逸、更多的人选择走向城市的绿肺、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跑道上,是挥洒汗水的身影;朝阳公园的草坪上,铺开一张张野餐垫,三五好友,几罐啤酒,伴着音箱里传出的民谣,就是一下午的好时光、还有的人,干脆哪里都不去,就在家里躺平、补上拖欠已久的睡眠,看几部一直想看的电影,或者只是单纯地发呆、这种无所事事的奢侈,在高速运转的现代生活中,显得弥足珍贵。
五月一号的北京,空气中还飘浮着一种特殊的季节限定——柳絮、它像一场不知疲倦的雪,纷纷扬扬,惹人欢喜也惹人恼、戴着口罩的行人步履匆匆,却也挡不住那份春末的独特印记、傍晚时分,街边的烧烤摊开始升起烟火气、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合着啤酒的清冽,成为这座城市夜生活的前奏、人们的交谈声、欢笑声,在暮色中交织,构成了这个节日最生动的背景音、这是属于普通人的,充满颗粒感的人间烟火。
消费,是五一假期另一个绕不开的主题、各大商场早早挂出促销的招牌,线上平台的折扣活动更是铺天盖地、积攒了几个月的购物欲望,在这个节点得到集中释放、无论是为自己添置一身夏装,还是为家里更换一台新的电器,人们的购买行为,共同推动着假期经济的巨大齿轮、这不仅是物质的交换,也是一种情绪的出口,一种对辛勤劳动的自我奖赏。
回想起五月一号的日子,总觉得它像一个饱满的逗号、它不是结束,而是一个停顿,让人们在奔忙的路上喘口气,看看周遭的风景,陪陪身边的人,然后积攒够力气,再重新上路、它提醒着我们,劳动的意义不仅在于创造价值,也在于为我们赢得享受生活、感受美好的权利、此刻,窗外的寒风愈发紧了,暖气管道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、对那个温暖日子的回忆,如同在心底生起一盆小小的炉火,温暖着这漫长的、走向寒冬的十一月、记忆中的阳光、绿叶和喧闹声,都化作一种无声的期盼,只待来年春风再度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