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八,戊申猴年、三月的风,拂过北国大地,依旧带着几分料峭寒意、那个年代,岁月被赋予了特殊的底色,浓烈而激荡、在寻常百姓家不为人知的角落,一本薄薄的《老黄历》,依然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另一种刻度,一种与天地星辰、农耕节律息息相关的古老密码。
翻开1968年三月的老黄历,纸页泛黄,油墨的气息早已散尽,留下的是岁月的沉香、这一年,农历新年钟声敲响得晚,三月的大部分日子,还沉浸在农历正月与二月的交替之中、戊申年,纳音为大驿土,土猴之年,本身就带着几分沉稳与变通的意味。
三月,春天的脚步开始变得坚实、这个月里,有两个至关重要的节气、其一是惊蛰,大约在公历的三月五日或六日、一声春雷,唤醒了蛰伏冬眠的万物、对于以农为本的国度,惊蛰的意义非同小可、老黄历上关于这一天的记载,往往会与农事紧密相连、宜:祭祀、祈福、破土、安葬,这些字眼背后,是人们对土地的敬畏与对丰收的期盼、在那个集体劳作的年代,虽然传统的祭祀仪式被大大简化,但人们心中那份顺天应时的朴素愿望,却未曾改变、田间地头的农人,看着返青的麦苗,感受着泥土的松软,他们不一定言说,但心里自有一本关于天时的老黄历。
另一个节气,便是春分,通常在三月二十日或二十一日、春分,昼夜均,寒暑平、这是一个平衡的节点,阴阳在此刻相半、黄历上会写明日入酉时,夜长四十七刻、这一天之后,白昼渐长,黑夜渐短,阳气愈发充盈、春分时节,南方的燕子早已归来,北方的冰河也开始解冻、对于农事而言,这是春耕、播种的关键时刻、老黄历上宜:耕种、交易、纳财,都指向了生产与生活的勃勃生机、尽管时代洪流滚滚向前,但麦要浇水、地要翻耕的道理,是亘古不变的。
除了节气,老黄历的核心在于每日的宜与忌、细看1968年三月的每一天,你会发现古老的智慧如何与那个特殊的年代交织。

譬如嫁娶这一项、在那个提倡婚事新办的岁月里,传统的繁文缛节被视为封建糟粕、一场婚礼,可能就是几斤水果糖,一张合影,在领袖像前宣读誓言、若家中有老人,或许仍会偷偷翻开黄历,寻找一个宜嫁娶的吉日、这并非迷信,而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文化惯性,一种对新人未来生活最朴素的祝福、黄历上的麒麟日、天德合,对于他们而言,是比任何口号都更贴心的安慰。
再看动土与上梁、在那个大兴建设的年代,工厂、水利工程遍地开花、集体力量的号召下,开工建设似乎无需择日、但若是在乡间盖一间属于自己的屋舍,哪怕只是修葺一下院墙,老辈人还是会谨慎地避开月破、大耗之日,尽量选一个宜动土的日子、这其中蕴含着一种朴素的宇宙观:人与自然是一个整体,人的行为应当顺应天地的节奏,如此才能安居乐业。
黄历中还有关于每日冲煞的说法、例如某日冲龙煞北,意味着属龙的人在这一天行事需格外小心,且不宜往北方去、在今天看来,这似乎难以理解、但在那个信息闭塞、生活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,这种善意的提醒,为人们的日常行为提供了一个简单的参照系、它将无形的运气具象化,变成可以遵循的简单规则,从而获得一种心理上的安稳。
1968年的三月,历史的宏大叙事正在上演、报纸的头版,广播里的高音喇叭,墙上的巨幅标语,都在讲述着一个时代的故事、而老黄历,这本不起眼的小册子,则在讲述另一个故事、它关于节气流转,草木荣枯;关于婚丧嫁娶,生老病死;关于一个家庭何时可以洒扫庭院,何时适合裁制新衣。
它用天干地支记录日子,用建除十二神标注每日的性质,用青龙、明堂、天刑、朱雀等星宿的轮转,来暗示一天的吉凶、这些看似复杂的体系,背后是中国人几千年来观察自然、规律的智慧结晶、它并非试图掌控命运,而是在不确定的世界里,寻找一种和谐共处的秩序感。
在那个三月,一个青年正准备远行,家人可能会嘱咐他避开白虎值日的时辰出门、一个妇女准备为孩子缝制新衣,或许会选择一个宜裁衣的日子,盼望孩子穿上能健康成长、这些细微的、私人的行为,构成了宏大历史背景下,生动而真实的生活肌理、老黄历就像一位沉默的长者,不言不语,却将千年的生活智慧,悄悄传递到每一个需要它的人手中、它不与时代潮流争辩,只是静静地存在,为那些在变动中寻求安稳的心灵,提供一个可以依循的古老节奏。